淇具之窗个人文集:崔朝晖文集

 
     

童年纪事

(1941—1949)

 

 

 

4 煤核-烧饼-应夫-抢粮

 
 

我记得在日伪统治时期,有一段时间,我的大爷住在榆次。他天天去火车站捡煤核。捡来的煤核家里用不完,存了一大堆。我们家烧的煤基本上都是捡来的。我也去火车站捡过煤核,一般都是跟四叔去的。工具是一只破煤油桶和一把用铁丝窝成的小耙子。很多孩子都等在铁路旁,等火车头卸渣。火车头卸完渣一开走,孩子们便蜂拥而上,抢着捡拾发烫的煤核。有时,为抢捡煤核,孩子之间会打起架来。车站上的工作人员经常驱赶人群,不让进站内捡煤核。有一次,我和四叔去南车站捡煤核,正好碰上车站上的人驱赶人群。我和四叔跑脱不及,被抓住没收了装煤的破铁皮桶。这就只能认倒霉了。

1946年到1948年,正是阎锡山统治时期。秋天,我和家人经常到叫作“头道渠”和“二道渠”的地方去捡拾菜叶。那时头道渠和二道渠是菜农种菜的地方。一般在秋天圆白菜就长成了,菜农会及时起菜。起菜时要把老叶砍掉,把菜收拾整齐,准备上市。我们就捡拾人家丢弃的菜叶。一般都是下午去,天黑才能回到家,来回大约有10几里地。回家后把捡来的菜叶洗净,再用开水焯一下,凉干后保存起来,待到冬天用来包菜团子吃。

春天是青黄不接的季节。家里人口多,往往缺粮少菜。待一开春,万物复苏。家里人就会出去挖野菜。我也就跟着一起去。能吃的野菜品种很多,我能记住的就有什么扫帚苗、苣苣菜、蒲蒲葶(蒲公英)、茴茴菜、野蒜苗,等等。苣苣菜、蒲蒲葶可以做成凉拌菜。扫帚苗、茴茴菜可以跟玉米面搅和起来蒸着调蒜吃。除此之外,有时还会去上树捋榆叶、榆钱和嫩柳絮芽。我会爬树,可以捋下一些。二婶、三婶那时年轻,也会爬树,也能捋下不少。榆叶、榆钱和嫩柳絮芽都可以跟玉米面搅和在一起蒸熟,拌上蒜汁吃。

到了麦收时节,母亲、二婶,有时三婶,还有我,都会去麦地里拾人家割麦时落下的麦穗。有时人家不让捡,我们就趁人家不注意时偷偷地捡一些。时不时的还要受到喝斥。就这样,一个麦季下来,也会捡上23斗麦子。这对解决全家人的温饱也会起到一定作用。

1947年,山西的阎锡山打内战很积极。为了对付解放军,国民党的军队修筑了大量的钢筋水泥碉堡。在碉堡四周都要挖两米多深和三米多宽的战壕。挖战壕要用大量民夫。民夫要由各家各户应承。所以出民夫就叫“应夫”。当时,父亲和二叔是铁路工人,三叔三婶是纺织工人,都属于军需部门,按理不该再应夫了。可是保长仍然叫我家应夫。为了不惹麻烦,家里就叫我去应夫。那次应夫时间是在夏天,地点是在榆次猫儿岭东面的源沽。离北窑村约有15华里。民夫要自带铁锹、干粮和饮水。我是和同院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一块儿去的。白天挖战壕,晚上就睡在一个场院的麦秸上。我那时才12岁,个子不高,吃的又是高粱面掺豆饼做成的窝头,要站在壕沟底下把挖出的土扔到壕沟上面去很吃力。当挖的深度超过我的身高时,我挖的土就扔不上去了。往上扔土时,掉下来的土比扔上去的还多。我只好磨磨蹭蹭,作作样子,好歹熬了三天,一到期就回家了。此后,我家没有再应过夫。真是“应夫”,“应夫”,成了“应付”,“应付”。

1948年上半年,蒋介石打内战节节败退,阎锡山的军队溃不成军,火车站上的伤兵不计其数。学校已经无法上课。那时物价飞涨,家里的生活极其艰难。于是父亲便叫我到火车站去卖烧饼,以便赚几个钱补贴家用。铁路上的平板车和闷罐车,不断把国民党的伤兵从前线运回来。车就停在南车站内。我就每天先去趸货,买上二三十个烧饼,放在一个小笸箩里,用绳挎在脖子上,沿着列车叫卖。一次,一个躺在平板车皮上的伤兵要了两个烧饼,狼吞虎咽吃完之后,躺在那里一声不吭。我再三要钱,他就是不理。这时别的伤兵对我说:“小孩,走吧!他没钱。”吃了烧饼不给钱,我也没有办法,只好哭着离开。因为卖一天烧饼也就赚两三个烧饼钱,所以我一天的辛苦就这样付之东流了。回到家里,父母亲没有责备我,还宽慰我说:没有挨揍就算万幸了。我只觉得这个伤兵既可气又可怜。

榆次解放前几天,父亲把手里的法币全部买了香烟和火柴。1948728日榆次解放后的第二天,父亲便叫我到街上去卖香烟和火柴。当时一般百姓手里还没有解放区的钞票,买香烟的都是解放军和穿灰制服的人。我也不知道香烟该卖多少钱一包,火柴卖多少钱一盒,由他们看着给。买香烟和火柴的人,态度都挺和气也很实在,按他们在解放区的一般价格给钱。收到的票子有晋察冀解放区出的,有晋冀鲁豫解放区印的。票子的纸质较差。等我回到家中,把卖香烟和火柴的钱交给父亲,并把我见到的情形告诉家里人后,家里人都挺高兴。因为我第一次拿回了解放区的纸币,并解除了家里人由于反动派的反动宣传而产生的对解放军的恐惧。以后,我还在马路边上摆摊,卖过一阵香烟。摆摊时就怕碰上同学,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
1948年夏天,我还卖过汽水。所谓汽水,就是在凉开水里加糖精,再加一定量的色素搅拌而成。摊子就设在榆次一座大仓库(准备库)南边一座铁路桥的旁边。这里人来车往,天气又热,喝水的人很多。有时凉开水供不应求,只好用凉井水代替了。现在回想起来,这事做得真有点不怎么样。这就叫无商不奸吧!不久,学校开始上课,这段经商的经历就结束了。

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。这就是在榆次刚解放后的一天,天下着毛毛雨。饥民们抢了北窑村的一家粮店。当看到乱哄哄的人们从粮店往外背粮食时,我也赶紧告诉家里人并跑到粮店里面去抢粮。只见饿急了的男女老少,手里有拿口袋的,有拿筐的,有拿桶的,一个个都在粮食堆里拼命抢着粮食。我也不甘落后,急忙上去就抢。那时,别的粮食都已经被抢光,就剩下绿豆了。我不管三七二十一,上去就往身边划拉。还没等我往口袋里装的时候,我身后就有人把我搂过来的绿豆装进了他的口袋里。我急忙张开自己的口袋拼命往里装。不一会儿,绿豆也被抢光了。我抢到的绿豆大概只有十几二十斤,算是赶上了抢粮的尾巴。等家里人赶来,这里已是人去仓空了。

 
 
 

 
 
     

《三北生涯》作者:崔朝晖   版权归作者所有  转用时请注明出处   作者邮箱:cuizh@yahoo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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